轻轻的她走了

她静静地走了。没来得及为她送行。早些时候听说她病了。还不轻。正说找时间去
看她呢。一是忙,二是失去联系七八年了。她家在哪住还不清楚呢。今天听说她去
了,心里是那样的沉重。总觉得要写点什么。也知道没什么用。生时一口水,胜去
后一座金山。不过还是写几句吧,也许B堡的兄弟姐妹中记得她的也有同样的心愿呢。

她是老牧的妈妈。姓武。大家叫她阿姨。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B堡中国人中间爱借
学生会录像带的,肯定认识她。她是管录像带的,给学生会时时作事却又不在“编”
学生会的唯一一位。记得是因为B堡的BUS上认识了强 强的关系,我走马上任干了一
年的学生会。说是选的,其实也就原来爱在学生会玩的几位兄弟起的哄,然后大家
鼓掌通过,也算过一把民主选主的瘾。其实,对大多数人来说,WHO CARES?不过,
我们当时那拨人还真叫真。老王及夫人娟太太,强强及夫人,欢妹子,青哥哥,建
立及夫人小康什么的,都是B堡的热心人。有分管宣传的,有抓体育的,有网警,有
专管政法的,好像就差管纪检委检查院的了。

当时好像我们的头等大事是如何把电影放好。这里涉及到怎么把电影从附近的大使
馆借来再带回去,怎样管好中国人家里的孩子以避免再次发生小孩子拉响报警器让
人告到国际留学中心的事情,当然,还有最重要的:谁来放电影。上届学生会交接
谁也没给提起过录像带的事。直到有一天,我家里的电话响了。一位老太太说要向
我汇报管理录像带的工作。

她说是老牧的妈。对老牧,我只知道他是上届学生会主席。没正式见过面。只在远
处看到过他在晚会之后往回搬椅子。所以那次去老牧家还是第一次。老太太好像作
了充分的准备。一到她家便开始有板有眼地向我“汇报”工作。我当时只想笑。心
里说,她还把管理录像的事情和学生会主席的事当真了。 她把账本拿出来,一样一
样的告诉我哪种录像有多少集,都是谁借走的,什么时候该还回来。等等,等等。
然后,老太太又给我一一谈起当时存在的问题,其中包括哪一家不按时还录像带,
哪一家丢了又不愿赔赏。我当然信誓旦旦的支持对违反规定者进行严厉惩罚(最严厉
的也不过是不让人家借录像带呗,还能怎么着?)。说实话,当时我脑子里想的是赶
快走人回图书馆作作业。谁知道老太太还没完了,她还要和我讲她的下一年的计划。
她想用出租录像赚来的钱,加上学生会从使馆化来的缘扩大经营规模,再给B堡的学
生添置新的录像。我说行行行。借一盘录像也就一毛钱。看她还积攒了几十块,心
里还慢慢生出一种感动来。后来买多少盘录像带,我也不再管了。只是后来又去了
她家两次,可能是一次听“汇报”,一次还录像带吧。

下一次听汇报时老太太好像弄来了新录像。她说要给我留一份。我说好吧。其实,我
那时看录像没那么起劲,要不也不会到B堡三年多才认识她。她说学生会主席不应该
交钱,因为那职务没工资不说,每月还要往外垫几块的电话费。那时油是99分的样
子,我的车也是900块买的,所以车钱没多少人当回事。记不得交没交费了。只记得
正事办完后她非让我们吃饺子。饺子是三鲜馅。头天晚上手工包好的。如今已经记
不得那饺子的味道了。但那眼神却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很难形容的。只是总让人
想起我每次回家,母亲看着我吃她作的饭菜的样儿。和西方母亲见到多年不见的儿
子尽情拥抱不同,我每次回家母亲只是偷偷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笑,笑的那么开心却
又无声无息,象是把所有的满足都融化到了周围的空气中。然后是把作好的饺子煮
好,端到饭桌上,静静地看着我吃。当我夹起最后一个,她的手已经拿走我的碗,去
盛下一碗了。她一定是一个一个看着我吃的。到老牧家里的时候,我已经是几年没
回中国见母亲了。吃着老太太作的饺子,似乎让人有一种回家的感觉。真羡慕老牧
这些早来美国一步的,竟能天天和母亲待在一起。她那样几年如一日的替大家操心,
大概是把对儿子的爱也延伸到他的同学中了吧。

最后一次见老太太是中秋晚会上。那一年,我们那届学生会决定在下台之前给B堡那
些在帮助中国人方面有突出贡献的颁发奖状, 好像是起了名子叫“COMMUNITY CONTRIBUTION
AWARD”。证书是强强家设计的。记得图案很简单,但格调的高雅,似乎超过我见过
的所有奖状。不记得得奖的所有人了。但肯定有化学系每年到机场接学生的刘老师,
春节联欢会彻夜组织排练的张阿姨, 还有学生会的三朝元老强强。再就是老太太。
她那时已经帮历届学生会管录像带好几个年头了。她当时穿的和过节似的。听说从
替我们颁奖的叶教授那里接奖状时还激动的两眼泪花呢。每想起这些,心里总是酸
酸的。要知道,我们那些无权无势的学生,能够作到的,也只能是用那张纸做的奖
状,托出我们心作的一腔感激了。

没想到那竟是最后的一面。她走了,留给我们的不仅仅是思念。说起来,也都是些
小事了。但不知为什么,她的离去让我如此难以平静。她的慈祥的面孔随着岁月的
流失渐渐模糊了。留下的只有慈祥。那慈祥让我想起我的母亲,您的母亲,他的母
亲,以及所有人的母亲。那慈祥让我寻找到一个多年感到迷茫的问题的答案。多年
来,信仰的丧失在我们的国度触目惊心。无论是官方的新闻媒体,还是海外志士仁
人,给我们展示的都是一副贪官恶吏横行、人心不古的悲观图景。果真如此,我们
又如何解释那洋洋大国的凝聚力呢?您可以简单的说那是有了更多的警察。但警察
不是人吗?其实,我们全错了。记者们错了,历史学家错了,一味撒布“中国人丑
陋”的柏杨错了,只看到吃人史的鲁迅也错了。

错就错在他们只盯上复杂人性中丑陋的一面并把它无限的放大以期得到逻辑与理性
的完善。这样作,他们忽略了中国人性中最宝贵的一面,那就是华人本能的善良。
如江河之水千年来流荡着中华之魂的,正是这种善良,而不是三国演义中的尔臾我
诈,或者是水浒所刻划的造反与称帝之间的无尽的循环。其实,在历代王朝的激烈
更替中,普通人的生活往往是连续的,稳定的。稳定的的内力便是由中国人本能的
善良来提供的。可悲的是,这种善良最丰富的深藏于普通中国人的心中与血液里,
却又随着人的社会地位的渐渐升高而不停的丧失,然后达到一种为史书与小说所刻
划的境界。文人骚客盯的,永远是这些脱离了所谓的“低级趣味”的“高贵的”人。
即便是鲁迅笔下的所谓普通人,也是经过脸谱化之后放在革命的聚光灯下经由暴光
之后而得出的结果,从而达到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心理满足。真实的中国
人性,却是由象老牧的妈妈武阿姨这些普通人在作普通事的时候所体现的。那就是
本能的善良。

她给我们留下的,除了思念,就是这种在异国他乡也经久不衰的中国人的善良。

她走了,竟是那样的悄悄。一位普通的母亲,也许没有大人物轰轰烈烈的葬礼。但
认识她的B堡人,如果流泪,那泪肯定是真的,是热的,是咸的。教会的朋友们,你
们是对的,善良的人离开我们,肯定去了上帝那里,天堂的荣光,将时刻陪伴着那
永恒的灵魂。 武阿姨此时也许正站在天堂的云端,遥望蓝岭山上满山遍野的红杜鹃,
欣慰的笑呢......

(Written around 2008)